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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78、第 78 章
      二十几年前的卫臻与如今面貌并无很大的不同。
      只是那时他还没有蓄须, 身材更瘦削些, 荣安诞下男孩儿后,他晋了侯爵,那会子他还不是国公, 是卫侯爷。
      这样高位的当朝新贵,穿一身普通的蓑衣, 立在杏花巷前,翘首朝里面看。
      三月暖春,小雨细得丝线一般。
      他隔着雨雾朝里看。
      身后是布满青苔的石墙, 他爱洁,生怕自己不小心靠了上去, 不时挪动一下步子,调整自己的位置。
      听见不远处的角门开启。他身子一闪, 躲到青苔石墙后面去。手掌还是触到了那墙, 湿滑黏腻的触感,让他阵阵恶心。
      但这不是计较的时候,因为雨帘那头, 一把熟悉的樱花图案油纸伞从巷子深处缓缓而来。
      他的心立即剧烈跳动起来。
      他盼着的姑娘, 如约来了。
      他捏了下袖子,心想第一句话要说什么。
      “好久不见?”还是“我好想你?”
      那伞出现在巷口,视线内,能瞧见里头的人了。
      卫臻砰砰乱跳的心脏,似被猛地攥住,重重地震了一下。
      来人不是锦瑟, 却也是个他识得的女子。
      “侯爷,二小姐前儿给老爷赶去家庙里头思过,不准我们跟着……您吩咐的事儿,奴婢没做成……”
      来的是木锦瑟的贴身婢女,叫马莲。从前锦瑟与他幽会,均是这丫头陪侍在侧。
      卫臻失望极了。
      他已经很久不曾见过锦瑟,自他婚后,与木家几乎再无往来,只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,知道锦瑟似乎病了。
      他忧心不已,数次试图与木文远打听。
      他与木家已然结仇,如何打听得出来?
      堂堂侯爵,百忙之中,便抽出时间来长久蹲守旁人府邸的后巷。
      终于撞见这马莲外出,用尽手段笼络,求她替自己引锦瑟出来相见。
      马莲见面前这张俊逸的脸暗淡下去,宝石般的眸子也没了光彩,马莲有一瞬的心疼,抿唇道:“家庙在园子最北,靠着索山,侯爷若实在想见一见小姐,不知可愿冒一回险?”
      卫臻眉头凝起,他愕然望向马莲,用了好一会儿才弄懂她的意思。
      是要他,堂堂侯爷,爬墙偷香?
      这事若他当真做了,岂非自轻自贱?
      卫臻没有说话,他抿唇负手,任雨珠子从帽檐上面一串串低落。
      马莲听见身后门响,霎时变了脸色:“侯爷,奴婢需得走了。”
      卫臻没有挽留,他将帽檐拉低,遮住自己的面容,帽下一双失落孤寂的眸子,望向漫天的水雾。
      本是鸳鸯,奈何浪急风骤,生生分离,给这青砖院墙格挡。
      回到自己的侯府,下人迎上来,说帝姬传见。
      卫臻心中不快,被“传见”两字激得心中更是躁郁,他冷脸去了荣安的院子,荣安屋里五六个乳娘和嬷嬷,围着一个幼小的婴孩,正拿几件新做好的衣裳在他身前比试。
      卫臻抿着嘴唇,淡淡步入进来,当着人,他还致礼。他视线落在那孩子身上,眸中划过屈辱的痛色。
      荣安与侍卫的虐种,却要冠他的姓,承他的爵。
      荣安自然满意他的不快,她噙了抹淡淡的笑容,与他商量,“皇嫂命我明儿带卫子谚进宫给她瞧瞧,我想带着卫姝一块儿去,老太太不是说,她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?”
      这样的示好,让卫臻狐疑地看向荣安。
      荣安抿唇一笑,“怎么,本宫为自己的小姑子打算将来不应该么?”
      卫臻眸子垂下,面无表情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      第二日傍晚,就从宫里传来他妹妹卫姝深受皇后娘娘喜爱,想要留在宫里小住两天的消息。
      卫臻再次踏足荣安的院子,夫妻俩在内室彼此立视,荣安的笑极刺眼:“怎么?你妹子给我皇兄错认成宫人,幸都幸了!难道那不是她的无上光荣么?我皇兄可是当今皇上!什么样的郎君比他更好?待赐封的旨意下来,老太太定也欢天喜地,难不成卫卿你,倒对此有什么怨言?”
      卫臻无话说。
      事已至此,他能说什么?
      若将妹子许给重臣之后,能给他拉拢多少助力!一旦没入宫中,除了依附天家,依附皇权,他再没旁的选择!
      荣安就是要这样,阻断他所有的路,要他不得不乖顺听话,以他们兄妹为天。
      卫臻笑了下。
      荣安行事心狠手辣,果断霸道,若她是个男人,也许还令人忌惮几分。
      偏她是个女人,还是他名义上的妻子。
      卫臻打了个响指。
      两名高大粗壮的侍卫应声从瓦顶跳入。
      荣安紧张地退后一步:“卫臻,你想怎样?”
      人都遣了出去,她孤立无援。噩梦般的新婚夜记忆回笼,叫她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。
      卫臻看也不看荣安一眼,他立在帘子那头,听里头荣安发出惊惧的呼声。
      很快,那声响低了下去。
      低低的哭声,低低的喘息。
      卫臻轻蔑一笑,长身而起,推门走了出去。
      门外侍人们惊愕地望着他。
      屋里响动未停,可侯爷已经出来了。那里头和帝姬在一起的……
      卫臻负手步出院落。
      他自己毁了幸福,如今又搭上了唯一的妹子。
      满胸的愤恨,他想寻个适当的出口,发泄一番。
      他独个儿走上长街。
      不知不觉就到了杏儿巷。
      木府青色的院墙,尽头处,是锦瑟修行的地方。
      那一刻,他想通了。
      如果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,如果能用她柔软的身子熨帖自己这孤寂空荡的灵魂……
      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      马婆子冗长的叙述,伴着哭泣和恐惧的颤音。
      木奕珩垂下眼眸,长睫毛在面上覆下浓重的影。
      他无声地长叹。
      卫臻,夺孙不成,便要毒杀?
      他以为他是什么?
      手伸到木家府中,过了二十多年,又找上母亲身边的旧人,收买她继续替他卖命?
      木家内宅诸事,于卫臻,岂不就如自家后院般了如指掌?
      木奕珩挥手令道:“张勇,带她下去,不准她死了,仔细地审,这些年她替姓卫的做的一切,都给我审出来!”
      木奕珩转身就走,他满腔的恼恨无处发泄。
      祖母替钰哥儿遭了难,枉死在这下三滥的手段之下,这口气不出,他枉为人孙,枉为人父!
      木奕珩先去了岚院,林云暖和钰哥儿同时染了风寒,一撩帘子,就能闻见浓重的药味。
      他驱走了服侍的人。
      林云暖手里的钰哥儿,给悦欢抱了出去。
      木奕珩从后拥上来,将她抱得十分紧。
      府中服丧,木奕珩心情不好,她又忙着照料钰哥儿,自己身上也不爽利,夫妻俩回来还没怎么好好说过话儿。
      林云暖轻轻摩挲他扣在她腰间的大手,“怎么样了木奕珩,钰哥儿的乳娘有没有可疑?”
      木奕珩不语,眸子垂着,看不清表情。
      他的嘴唇滚烫,有点急促地在她颈侧耳后磨蹭。
      林云暖察觉他的反常。这种时候,他不可能还有那种心思,除非……
      “木奕珩,查出来了?是谁做的?你准备怎么办?”
      木奕珩默了片刻,收回手,将她松开。
      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。
      “这是祖母的遗物。”木奕珩将钥匙轻轻放在林云暖掌心,“你替我保存。我的私章,你一并留着……”
      林云暖望着手中多出来的物件,她反应过来,脸色变得苍白
      “木奕珩,你到底想干什么?钰哥儿还小,你答应要照顾我一辈子,你……”
      “傻瓜。”他轻轻刮她的鼻子,打断她的话,“什么事都没有,我这两天精神不好,怕东西遗失了。你且先替我收着,过几天,再还给我。”
      林云暖狐疑:“真的?”
      “当然是真的。那些狗奴才嘴硬的很,你且等着,我还有法子收拾他们。”
      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      子夜的纱帐中,木奕珩睁开眼,原该惺忪的睡眼一派清明。
      他轻手轻脚地下床,回身撩开帐子,又望了望里侧睡着的妻子。
      他嘴角勾起温柔的笑。
      再回过脸来,那笑淡了。取而代之是如冰似霜的疏冷。
      他从墙上取下刀,揣在腰间,没惊动任何人,从窗口掠了去。
      一个颀长的影,极迅捷地攀上瓦顶,匿于深沉的夜色。
      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      卫臻睡得不好。
      荣安已经成为他再也无法掌控的存在。
      一切并没有按照他既定的轨迹去发展。
      荣安神不知鬼不觉地用换了他的棋,马婆子没有听他的命令偷抱出钰哥儿,反而下了杀手。
      设计李聪与荣安奸情暴露人前的计划失败,就在他入宫面圣时,邱嬷嬷又弄走了卫子谚。一直以来他用来牵制荣安的把柄和软肋,突然消失殆尽。
      他败了,败给一个他从来不曾正视过的女人。
      甚至他开始怀疑,这些年荣安的病,荣安的沉寂,荣安的无奈顺从,是否都为酝酿着更可怕的什么事情?
      将叫他万劫不复,一败涂地的什么事……
      窗未闭,轻轻的风吹起帐子一角,送来些许凉意。
      卫国公翻了个身,突然碰到一个冰冷的物件。
      抵着他颈子。
      ……
      侧眸看去,顺着冰凉的刀尖,望向那条壮硕的手臂。
      光线太暗,只能辨析出年轻男人隐约的轮廓。
      不用瞧清五官。
      卫国公知道是谁。
      他和锦瑟的儿子。
      木奕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