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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北望江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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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100章 宴
      第100章 宴
      郑家的这顿午饭吃得没甚滋味,也就菜餚可圈可点了。
      许是为了照顾倪光业,桌上多北方菜,甚至有平日里不太多见的牛肉,但做法却有些奇怪——
      剔除了脂肪和筋膜的牛肉,切成片,然后拌入胡椒、毕拨、陈皮、草果等调料(磨成粉),与生薑汁、葱汁、盐一起调和,醃渍两天后取出,烘焙成牛肉脯。
      味道其实还可以,邵树义吃得很欢,同时竖起耳朵听郑国楨、倪光业论大都之事。
      “其实自四年前起,今上便锐意改革,推行新政。”倪光业说道:“新政由丞相脱脱支持,先復科举取士,令天下士人俱欢顏。
      三年前,兴国子监,生员大增。
      復开经筵,充实伯顏乱政时空空如也的奎章阁。
      去岁,为总结前朝治乱兴亡之由,请修辽、金、宋三史,脱脱为都总裁官。
      最后便是整顿官场风气了,监察御史屡屡弹劾,虽说积重难返,可也让京中大小官员们收敛了不少。”
      “丞相还是有些抱负的。”郑国楨感慨道:“若能持续下去,未必不是中兴名臣啊。
      “”
      “说得是呢。”倪光业用赞同的语气说道:“很多人说天下大乱至此,国祚必不能久,然则丞相诸策,条理明晰,態度坚决,若能好好贯彻下去,未必不能力挽狂澜啊,且先看著吧。”
      邵树义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。
      脱脱这人看起来挺正常的啊,不说名臣吧,至少也是个合格的宰相。
      復科举,拉拢儒户和其他读书人。
      开经筵、修史,同样是为了拉拢读书人,让他们有点事做。
      整顿官场,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说错,哪怕不能真的扭转过来,但稍稍挽回一点,让下坠的速度慢一点,却不难也。
      只是为何会弄到歷史上那般不可收拾的境地?难道新政搞得太猛了,起了反作用?
      邵树义难以理解。
      眾人隨后又谈起了脱脱兄弟曾经的老师、婺州人吴直方,也是此番北上大都重点攻关之人,说他现在是集贤大学士了,经常諫言新政,脱脱每从之。更在脱脱的影响下,得天子青睞,时时问政。
      基本思路是先搞定吴直方,再通过他影响丞相脱脱,为叶世坚谋取副万户之职。
      听到这里,邵树义便明白郑氏的底牌在哪里了一婺州(金华)就在衢州隔壁,郑用和保不齐和这个吴直方有些交情。
      这事藏得可真深啊,连郑范都没对他说起过,兴许要到了大都才能真正知晓—当然,现在他不去了。
      除此之外,邵树义还了解到倪光业与倪可久居然是出了五服的同辈族人,虽然前者落籍大都,后者是庆元人一其实他早该如此猜测的,知道两人同为倪这种稀姓、小姓时,就该多留一分心思。
      倪可久之父倪天渊早年海运漕粮,有大船十艘,手下操舟之人上千,积累了大量財富。
      他们家可真是吃到了运粮的甜,躲过了运粮的苦,而今虽然还在运粮,不过规模小得太多了,更像是象徵性运一点,陪漕府玩玩的性质。
      倪氏前来太仓的原因並不难猜。结合郑松到庆绍千户所为吏之事,邵树义怀疑郑国楨有调离漕府中枢,担任某个千户所正官的心思一很显然他选定的是庆绍(寧波、绍兴),並已经开始著手准备了。
      一场午宴,从正午吃到申时初方才罢散。
      期间大部分时候没邵树义什么事,偶尔几次提到他,也是转输瓷器之事。
      处州的瓷器运输没他什么事,郑氏有固定的合作伙伴。
      衢州瓷器运输算是新多出来的业务,也被郑氏交给了依附於他们的富户。
      只有距离最远、相对最危险的景德镇瓷器运输被交给了邵树义前番郑范提过,此次算是由郑国楨亲口確认了。
      至於绸缎、棉布等其他货物,各有人占著,一时半会不好改变利益格局。
      由此,邵树义算是了解了郑氏这棵参天大树之上,到底依附了多少吸取其营养的藤蔓。
      郑家若倒台,估计有十几家富户豪民要倒霉,包括邵树义这个刚刚勉强挤进来的新人0
      傍晚时分,邵树义、郑范离开了澄净园。
      临出大门之时,听到不远处有女子的说话声。
      邵树义的雷达自动搜寻,很快锁定了一主二仆三人。
      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。
      两名绿衣婢女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,很快便低下头去。
      红衣少女阿慕则远远走了过来,向郑范行了一礼:“六伯父。”
      从来都有点玩世不恭的郑范正经了起来,回礼道:“寧侄女在此游玩?”
      阿慕嗯了一声,道:“芙蓉、石榴之一可能要被嫁给方家的十一郎了,心中惶恐,我在宽解她们。”
      说这话时,瞟了一眼邵树义。
      嗯?邵树义有些惊讶,难不成我不要了,这俩婢女还是要被嫁出去,充作郑氏笼络外围成员的工具?
      他很清楚,红衣少女的话是说给他听的,但那又如何?
      真当我找不到女人哪?实在不行我去戏楼找“女明星”玩,这並不困难,还是社会大哥的標配呢。
      “方家十一郎?”郑范听到这个名字时,竟然有些沉吟,片刻之后,摇头嘆道:“这就是命。”
      阿慕听到这话,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了许多,头也低了下去。
      很明显,这次过来打招呼,已经耗尽了她的勇气。
      “侄女早些回屋休息吧,天色渐晚,外面怪冷的。”郑范拱了拱手,道:“走了。”
      邵树义也拱了拱手,路过阿慕身旁时,压低声音道:“郑娘子听说过冯諼这个人吗?”
      说罢,加快脚步走了。
      阿慕微微一愣,凝眉苦思冯諼这个人是谁?印象中,好像读《史记》时看到过,但又不是很確定。有那么一剎那,好奇心驱使著她想要立刻回到书房查阅典籍,实在太无聊了么————
      ******
      离开老宅后,郑范招了招手,让邵树义上了他的马车。
      “今日之事,你也不必过於忐忑。”郑范观察了下邵树义的表情,发现他没怎么放在心上后,便放下了心,又道:“方家那个十一郎名叫方安存,自小练武,性情暴虐。今居於苏州,交游广阔,时常往来於处州及太仓之间。”
      话说到这里,邵树义便明白了。
      这个方安存经常接到为郑氏运输处州青器的活,但他自己不搞,而是凭著“交游广阔“7
      ,当起了“总包”。
      “这人酒后经常殴打妻子,其先妻可能是被气死的。”郑范又道:“但郑、方二氏两代人联姻,有些事便不那么好对外张扬,你知道就行。反正他常年住在苏州,你也碰不到面,不用太过放在心上。”
      “明白。”邵树义点了点头。
      “接下来,我就要真的卸去青器铺掌柜之职了。”郑范继续说道:“三舍会不会派新人过来,谁都说不好。你先撑著吧,今夏卖给阿力的那批瓷器是重中之重,做成了,万事无忧。做不成,我固然灰头土脸,你的麻烦要更大一些。三舍这人一—”
      郑范顿了顿,道:“欣赏你的时候,不吝赏赐,好得不行。一旦觉得你不行了,翻起脸来也很快,你莫要大意。”
      邵树义心下一凛,朝郑范行了一礼,道:“多谢官人提醒。”
      人家能把话说到这份上,很够意思了。
      “行了,就这些。”郑范摆了摆手,道:“沈娘子那边,你多跑跑,兴许手指缝里能漏点活给你。除她之外,你也该多结识结识太仓、刘家港的场面人了,都不认识的话,谁给你活干?”
      “官人说得是。”邵树义回道。
      確实,他该多发展发展新客户了。不然的话,始终受制於郑家,根本硬气不起来。
      “好啦,就和你说这么多。”郑范说完后,闭目假寐。
      邵树义行了一礼,掀开帘布,跳下了马车。
      梁泰、铁牛二人手抚刀柄,簇拥了过来。
      曹通则远远看著他,似乎在问回不回刘家港。
      邵树义想了想,道:“佛牙,这是十贯钞,去街市上隨便买些看得过眼的礼品,快,速去速回。”
      梁泰拿钱离开了。
      邵树义来到了马车旁,道:“石头,认得郑氏船坊么?”
      “认得。”曹通点了点头。
      “一会送我过去。”邵树义说道。
      交情是需要不断维繫的。他有阵子没去看李壮了,今日正好有空,便过去敘敘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