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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北望江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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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149章 迎秋园
      迎秋园中,高阁已然建好。
      阁名“摘星”,筑在东南角上,地势本高,再加上三层飞檐,愈发显出凌空之势。
      沈氏扶著朱红的栏杆,一级一级上去,裙角扫过木阶,有极轻的案窣声。跟来的丫鬟要搀,她只摇了摇头。
      到了最高处,风就大了。
      十月廿四的风,从西北来,已经带著点凛冽,吹得她鬢边一丝碎发贴在脸上。她抬手掠了掠,顺势看向东边。
      那个热闹的小院,最近来了好多人,吵吵嚷嚷,嬉笑怒骂。甚至有人在院中架起了锅灶,终日燉煮著各色吃食。
      三天过后,似乎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刻。
      一个又一个人离开了小院,在门外土路上集结,然后簇拥著中间那位穿著青色袍服的少年,向远处走去。
      那里是大江。
      早晨的日头没什么力,照在江面上,便是一片白茫茫,分不清哪是波光,哪是雾气。
      江上有船。四艘典型的漕船,鼓胀著肚腹,吞吐进一箱箱、一桶桶的货物乃至武器。
      他们已经不避人了,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將一切展现在她的面前。
      沈氏突然就有些不高兴。
      有人不听话,依然在做贼。当然,这不是主要原因,因为她早就预见到了。
      更大的原因是某人回来露了一面后,就又要和他的一干狐朋狗友们去“干大事”了。
      这是一条不归路,没有退出的可能。或许哪一天,他就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小院,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枉她准了这么多拉货买卖给他做,著意栽培,到头来还是连声招呼都不打。
      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      沈氏没有回头。
      片刻之后,掌柜莫备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三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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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  “夫人。”莫掌柜喘匀了气息,上前行礼道。
      “什么事?”沈氏问道。
      “冬月里那批货,准备得差不多了,不知何时起运。”莫掌柜问道。
      “你觉得呢?”
      “邵舍走了两次江西了,人头熟,敢打敢拚,又名声在外。由他的人运货,路上想必甚少有不开眼的试图劫掠,但他要的水脚钱高。”莫备用公允的语气说道:“若换了他人,水脚钱能少给一些,但途经芜湖、裕溪口、雷池等处时,恐有危险。而今南窜的淮人越来越多,我实在有些担心。”
      沈氏不置可否,问起了另一件事:“两个月前,邵树义是不是来买过一批红布?”
      “似有这么回事,但不多。”莫备说道。
      “他买红布做什么?”
      “却不知也。”
      沈氏嗯了一声,转过身来,看向莫备手里提著的一个小包袱,问道:“那是什么?”
      莫备挤出点笑容,解开了包袱,从中取出一个盒子递了过去,道:“昨日邵舍找到老夫,说有一串琥珀珠子,甚为精美,愿献上答谢夫人厚爱。”
      沈氏示意了一下。
      丫鬟上前,取过盒子打开。
      沈氏瞟了一眼,问道:“他为何不亲自来送?”
      莫备定在了那里,只觉有些尷尬,甚至难以启齿。饶是他脾气好,这个时候也不由地暗骂,你俩在搞什么名堂,有些话当面说不行么?非要我代传,我很难张口的啊。
      不过沈氏仍然看著他,莫备无奈,只能回道;“邵舍说不敢见夫人。”
      “哦?他不是很能打的么?”沈氏说道:“无论水匪还是官兵,都拿他束手无策呢。做的事又那么大,为何不敢见我?真要论起来,该是我不敢见他呢。”
      莫备沉默片刻,道:“邵舍说怕夫人失望。”
      沈氏又转过了身去,看向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。
      良久之后,她的声音才再度响起:“冬月那批货,还是让他运,回程也是。”
      “好。”莫备舒了口气。
      这二十四枚金银幣可真不好收啊,鬼知道他俩在玩什么把戏。
      “上次买的干海货如何了?”沈氏又问道。
      “回夫人,总计分得了万二千斤,已卖掉三千余。接下来冬月、腊月接踵而至,应能很快卖掉。”莫备说道。
      “下次別让邵树义去通州了。”沈氏吩咐道:“换个人。”
      “是。”莫备应道。
      江边小院的人已经走光了,只留下几个妇孺在院中洒扫。
      沈氏收回目光,道:“聂氏父子若得空,让他们去那院子左近转转。无需刻意,顺路即可。”说罢,便慢慢下了摘星阁,回到春令园的书房內,看起了仿佛总也看不完的帐册。
      两艘大船依旧停在老槐树附近。
      太甲、太乙运河船,以及昆甲、昆乙黄河漕船却依次拔锚,满载人员、器械及新买的一百石粮食,缓缓向西,逆流而上。
      行了一日后,东南风骤起,眾人士气大振,皆言是好兆头,立刻升帆,捕捉风向,二十五日傍晚就抵达了马驮沙,下锚碇泊。
      二十六日夜,休整一天后,二十余人乘坐两艘船只,借著夜色的掩护,划向江对岸。
      江面上的风浪稍稍有些大,连带著船只也顛簸不定。
      不过眾人早就习惯了,这点风浪,和海上的比起来根本不算事。
      卞元亨坐在太乙船头,默默擦拭著一把环刀。
      他的心情稍稍有些复杂。
      以往的他,更习惯独来独往,一个人解决所有事情。但这一回,身处二十余名豪情满腹的汉子中间,他心中升起了另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:跟著眾人一起做大事,似乎更让人陶醉一些。
      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走在最前面的太甲船已然靠岸。
      黑暗之中,江对岸燃起了一堆篝火,在风中摇曳不定。
      这仿佛是一个信號,太乙船上的划水声陡然变得密集了起来,船艄破开风浪,迅速逼近江岸。片刻之后,船身一阵轻微的震动。
      “扑通!”两名海船户跳入齐腰深的水中,奋力推动船只。
      “嗤啦!”船身推开枯黄的芦苇,又往前行了一段,这才停住不动了。
      “下船!”邵树义从船舱內走出,面容严肃地吩咐道。
      眾人低应了声,没有丝毫犹豫,带著器械,跃入水中,一步一踟躕,艰难地瞠著泥水,向岸边走去。卞元亨抿著嘴唇,忍受著秋夜冰冷刺骨的江水,也不知花了多久,才终於踩在了坚实的土地之上。这个时候,他忍不住回头看向大江。
      江上一片寂静,唯有一波又一波的水流衝击著堤岸,发出阵阵浪涛之声。
      再看看附近,荒凉无比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      很显然,这里不是什么渡口,而是一处野江滩。邵舍组织人手在这里登陆,显然是想掩人耳目,不被任何人知晓。
      又一堆篝火点了起来。
      已经有人围了过去,脱下湿透的鞋靴、裤子,就著火烤了起来。
      “过去烤烤火。”邵树义走了过来,低声道:“別仗著年轻身体好,不以为意,等以后年纪大了就知道坏处了。”
      卞元亨下意识点了点头,然后又忍不住看向邵树义的背影。
      邵舍不过十六岁而已,说话这么老气横秋,让人诧异。
      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卞元亨很快靠近了火堆,开始烤火。
      酒壶在眾人手中传来传去,每个拿到的人都抿上一大口,驱驱寒气。
      远处已经有人在放哨了。虽说似乎没这么必要,但依然严格执行了下去,说明这支队伍绝非乌合之眾,非常有章法。
      这就难怪了,余西巡检司的人死得不冤。
      眾人在背风处休息了足足一个时辰,眼见著月亮西移,便纷纷起身。
      先灭篝火,再整理衣物、器械,然后排成长队,打著火把,沿著乡间小路,快速前行著。
      半个时辰后,他们停在了一处茅屋前。
      茅屋主人提著油灯出来看了看,復將眾人引到河边,依次登上了三条乌蓬小船。
      竹篙撑入河底,乌篷船慢悠悠晃动著,在漆黑如墨的河道中航行著。
      卞元亨晕乎乎的,已然不知身在何处,瞪大眼睛望去,到处黑乎乎一片。偶有些许灯光,也是一闪而过,很快陷入更长的黑暗之中。
      唯一能够知晓的,大概就是船只一直航行在河道上,中途转过几次弯,还穿过了两座石拱桥。这便是河道纵横的江南水乡的特点了吧?卞元亨暗暗琢磨著,和淮东有些类似,但程度更深。“喔喔喔……”风里隱隱送来一声鸡鸣,又长又细。
      卞元亨回过神来。
      乌蓬小船转过了最后一个弯,在一条不甚宽阔的河道中行驶著。
      虽然看不清,但卞元亨能够感觉到两岸的屋宇明显增多,且出现了一两座楼阁。
      很明显,他们进城了。
      半个时辰后,乌蓬小船停在了一段石阶旁。
      风很大,吹得旗幡呼啦啦作响。
      卞元亨就著附近微弱的灯光,仔细分辨著旗幡上的字,似乎是“粮”?
      原来他们抵达了一个粮铺。